
方鸿渐在甲板上与鲍小姐攀谈不到五句话,她就笑着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——“方先生如何做好股票配资炒股,你教我想起我的fiancé,你相貌和他像极了!”
就这一句话,方鸿渐听完之后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心里又害羞,又得意。
当时他二十七岁,读了四年大学,又在欧洲转了四年,按理说什么人没见过、什么事没经过,可偏偏就被这么一句话给牢牢钩住了。
他甚至在脑子里自己给自己加戏,琢磨出一个可爱的女人说你像她的未婚夫,就等于表示假使她没订婚,你有资格得她的爱,又或者她已经另有未婚夫了,你可以享受她未婚夫的权利而不必履行跟她结婚的义务。
这种想法既天真又荒唐,但你细琢磨,就会发现它暴露了方鸿渐在感情这件事上的全部底细。

要弄明白方鸿渐为什么会上钩,得从他高中时候说起。那时候他父亲方遯翁替他做主,跟周家订了一门亲事。
方鸿渐对这事既不反对也不赞成,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。到了北平上大学之后,情况变了。
他头一回见识到男女同学混在一起上课、说话、交朋友的氛围,看见别人成双成对地在校园里走动,心里头那股羡慕劲儿怎么也压不住。
再想想自己那个未婚妻,念了一年高中就在家里专习家务,等着过门当媳妇,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犹豫了好几天之后,他终于壮着胆子给父亲写了一封信,措辞文绉绉的,说什么“迩来触绪善感,欢寡愁殷,怀抱剧有秋气。
每揽镜自照,神寒形削,清癯非寿者相”,意思就是自己身体不好,怕耽误了周家小姐的终身,希望父亲能出面解除婚约。
方鸿渐自以为这封信写得凄婉动人,能打动父亲。可他太小看方遯翁了。老爷子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,回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:“汝托词悲秋,吾知汝实为怀春,难逃老夫洞鉴也。
若执迷不悔,吾将停止寄款,命汝休学回家,明年与汝弟同时结婚。”这番话说得又狠又准,把方鸿渐吓得矮了半截。
他赶紧写信回去讨饶,说镜子是同室同学的,自己没买,又说他这几天吃美国鱼肝油丸、德国维他命片,身体好转了,只是药价太贵舍不得钱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提退婚的事了。

婚约没退成,但心里那股对异性的好奇和渴望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硬生生摁了下去。他开始读叔本华,拿哲学来给自己找台阶下,常跟同学说“世间哪有恋爱?
压根儿就是生殖冲动”,这话说得好像很通透,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吃不到葡萄找理由。
他在大学里还有一个外号,是苏文纨后来亲口讲出来的——同学们背后管他叫“寒暑表”。
什么意思呢?
因为他远远看见女生脸就开始涨红,越走近脸越红,好像温度计一样,能精确反映出他离女生的距离。这个外号把他的青涩和腼腆暴露得干干净净。
一个见女生都不敢正眼看的人,哪里谈得上什么恋爱经验。
后来未婚妻得伤寒死了,方鸿渐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。
但他紧接着就去欧洲留学,而留学的四年,他的感情生活依然是一片空白。
在外国的环境里他压根儿没兴趣跟外国女孩子交往,生活懒散得很,功课也不上心,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把四年晃过去了。
等到他坐船回国的时候,二十七岁的方鸿渐在感情上其实跟一张白纸差不了多少。
他心里对异性有天然的探索欲,对爱情也有朦朦胧胧的憧憬,但从来没有真正实践过。

鲍小姐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的。她穿得惹眼,一身绯霞色抹胸、海蓝色贴肉短裤,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红的指甲,船上的男学生们看得心头起火、口角流水。
有人背地里叫她“熟食铺子”,因为只有熟食店才会把那么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;又有人叫她“真理”,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,而她穿得又不够一丝不挂,所以那些人修正了一下,管她叫“局部的真理”。
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性感和挑逗气息的女人,对一群二十出头的男学生来说,本身就是行走的诱惑。
船上那些留学生都对鲍小姐垂涎三尺,可鲍小姐偏偏挑中了方鸿渐。原因其实很简单:她看方鸿渐坐的是二等舱,说明经济上不差;人长得也还过得去,不算讨厌,“不失为旅行中消遣的伴侣”。
方鸿渐当然不知道鲍小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。他那会儿刚搬到三等舱去住——之前他一个人住在二等舱,满舱就他一个中国人,寂寞无聊得很。三等舱的中国学生又多,大家聚在一起热闹,他觉得有趣就搬下去了。
就是在搬下去之后,他在甲板上无意间碰到了独自靠着栏杆吹风的鲍小姐,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。
聊了没几句,鲍小姐就抛出那句话,说你长得像我的未婚夫。这话说得轻巧,可在方鸿渐听来,却像是被人往心里扔了块石头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?因为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,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说过这种话。
他的婚约是父亲包办的,他跟周家小姐面都没见过,谈不上什么爱不爱的。
在大学里他见了女生就脸红,连话都说不利索,更别说被哪个女生主动搭讪了。
在外国四年他更是跟女生绝缘。
而现在,一个漂亮、性感、全船男人都在盯着看的女人,主动走过来跟他说话,还说他想起了未婚夫——这句话不管怎么理解,都意味着一种亲密。
一个男人被人说长得像未婚夫,那至少说明这个女人在脑子里已经把他和“那种关系”联系在一起了。
这个暗示的分量,对方鸿渐来说是不可承受的。
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害羞,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;第二个反应是得意,因为他觉得自己被一个漂亮女人看中了。
得意什么呢?说穿了,就是一种男人骨子里的虚荣心在作祟。鲍小姐是船上所有留学生关注的中心,她那身打扮走到哪儿都能引来目光。
这样一个女人,放着那么多围着她转的男学生不理,偏偏主动来跟他方鸿渐说话、攀谈、调情,这让方鸿渐觉得自己比别人特别。
他想当然地认为一定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吸引了鲍小姐——可能是他的谈吐,可能是他的相貌,也可能是他坐在二等舱的身份。
总之他觉得自己身上一定有点什么东西,让鲍小姐对他另眼相看。
这种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,把他一直以来在男女关系上的挫败感和自卑感一扫而空。
他在这段关系里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,就像一个常年被忽视的人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,那种飘飘然的滋味让他完全失去了判断力。

而鲍小姐呢,她是一个经验丰富、精于算计的女人。她跟方鸿渐说的话,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有分寸的。
她要的不是什么爱情,只是在漫长的旅途中找一个听话的、能陪她消遣的男人罢了。
方鸿渐恰好符合这个条件——不难看,好面子,脸皮又薄,容易摆布。
她只要稍加挑逗,他就会乖乖就范。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。
鲍小姐在甲板上向他要烟抽,他把烟递过去,正要为她点火的时候,她忽然把烟头凑到他抽的烟头上一吸,借烟接火,这明明就是一种变相的挑逗。
当时方鸿渐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觉得甲板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们,但他心里更多的却是激动和兴奋,而不是拒绝。
后来船到了西贡,要停泊两天。鲍小姐同舱的苏文纨下了船去亲戚家吃饭,方鸿渐同舱的安南人也已到站。
鲍小姐这个时候不经意地说了句“咱们俩今天都是一个人睡”,这话一出口,方鸿渐心里像被电光闪过一样,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他回到自己舱里,整个人被折磨得坐卧不宁,一边盼着那脚步声走近,一边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很荒唐。
等到那脚步声真的从鲍小姐卧舱那边传来了,他的心咚咚直跳,仿佛那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。
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小说没有直接描写,但第二天船上侍者阿刘在铺床时捡到了三只女人夹头发的钗,笑嘻嘻地朝方鸿渐伸出手来,借此勒索了他三百法郎。

事情到了这一步,方鸿渐和鲍小姐的关系已经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了。方鸿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,他一直把“爱”这个字看得无比尊贵和严肃,不肯轻易用在女人身上。他清楚得很,自己只是想要鲍小姐,并不是爱她。
可是人这个东西,一旦跟另一个人有了肌肤之亲,心里总会生出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牵绊。
当鲍小姐让他说“爱”的时候,他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开口,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骗她,也不能骗自己。
可鲍小姐那边呢,她压根儿就不在乎他爱不爱她,她只是想在这段旅途里找点乐子,船一靠岸,乐子就结束了。
船快到香港的时候,鲍小姐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她不再跟方鸿渐亲近了,走路都绕着他走,仿佛两个人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方鸿渐完全反应不过来,他想不明白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陌生人了?他的心情很复杂,一方面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,又羞又恼;另一方面又努力安慰自己:反正自己也没吃什么亏,说不定还占了便宜,有什么好怨的呢。
可他越是这么安慰自己,心里那股被欺骗、被戏弄的感觉就越挥之不去,“像不倒翁,捺下去又竖起来,反而摇摆得利害”。
等到船终于在香港靠岸,方鸿渐远远地看见了鲍小姐的未婚夫——一个半秃顶、戴着大眼镜的黑胖子,鲍小姐一见了这人就扑进他怀里,亲热得很。
方鸿渐当时就愣住了。他想起鲍小姐当初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相貌和他像极了”。
自己就像眼前这个秃头黑胖子?这哪里是夸奖,分明是侮辱。他这才恍然明白,那句话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,是为了把他引上钩故意说的,根本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也不是因为他相貌出众、气质不凡。
他一向还自鸣得意,以为鲍小姐多少有点看中自己,谁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被她摆布玩弄,完事了还要被她暗暗嘲笑。

方鸿渐站在栏杆边发呆,满脑子都是羞愤和不甘。
苏文纨这时候从背后走过来,柔声说了句“方先生不下船,在想心思?人家撇了方先生去啦”,他这才回过神来,强撑着笑了笑。
但鲍小姐给他上的这一课,他大概很长时间都忘不掉。
回过头来想,方鸿渐被鲍小姐一句话就钩住这件事,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太年轻、太单纯、太没有经验,但往深了说,其实是因为他对爱情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建立起什么真正坚定的信念。
他高中时被父亲包办婚姻,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;大学时想谈恋爱又不敢,只能用叔本华的哲学来自我麻醉;留学期间浑浑噩噩,感情生活完全是空白。
他既没有真正爱过谁,也没有被谁真正爱过。
他对爱情的所有想象都停留在书本和幻想当中,而书本和幻想是没办法教会一个人如何在现实里识别真情与假意的。
所以当鲍小姐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来引诱他的时候,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,因为他的情感世界里没有任何防御机制,也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经验。
他判断不了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,也判断不了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他只是在那一刻被一种新鲜的、强烈的、从未体验过的刺激给冲昏了头脑,然后顺着那股刺激一路滑了下去,直到碰了钉子才清醒过来。
而那个钉子如何做好股票配资炒股,就是码头上那个秃头黑胖子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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